暗夜寂靜無聲，上林都城還沈浸在祥和與安定當中。

棲霞宮早已沒有當初的金碧輝煌，屏風花瓶等貴重物品早已收進去，幾個盆栽早已無人打理，落下了一層灰。此時此刻，宮女不見蹤影，整個殿宇內只能聽見兩人的說話聲。

“陛下可還記得這紅玉珠玳瑁簪？”萬貴妃跪在大殿中央，朱釵盡除，渾身散發出一種珍珠蒙塵的灰敗與喪氣。

她低著頭摩挲著手中的玳瑁簪子，金屬質感冰冷刺骨，似乎寒到了她心底。

蕭麒淵居高臨下地佇立著，視線從她的臉上逐漸轉移到她手中，他凝神盯了片刻，只覺著眼熟，至於其他的竟是半點也想不起來，大概是他隨意賞的首飾。

他蹙了蹙眉頭，並不確定答案，可是這又有何要緊的？不過是一根簪子。

“看來皇上是忘了，忘了我們少年時的點點滴滴。”她嘆息一聲，死死攥緊簪子，恨不得立刻折斷，這樣東西一次次提醒著自己是有多傻，竟然會將那樣的話當真。

那時她不過十四歲的年紀，正是青春萌動的時刻，她愛慕他多年。

那時候她還在想，她只想做他的妻子，而非太子妃，她對他的愛，與身份無關。可她終究還是被愛情蒙蔽了眼，看不清真情還是假意，或許少年時有真情吧！但隨著權力的侵蝕，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策馬揚鞭，意氣風發的少年郎。

這紅玉珠玳瑁簪還是他們的定情信物，那一年梅雨時節，雨打花落，落了滿庭杏花，馬踏杏花，芳香四溢，他策馬飛揚，一襲墨綠衣衫，身影由遠及近，他握著韁繩，在她面前淺淺笑著，驀地躬身將這支簪子拿出來，低聲道：“晴嵐，這是本太子送你的生辰賀禮，待你來年及笄，十裏紅妝，不差分毫。”

哪怕那一日梅雨紛紛，烏雲遮天，她還記得那少年郎羞紅的耳朵和靦腆的笑意。這麽多年，念念不忘，將自己的一生都搭在了皇宮這牢籠，說好了十裏紅妝，但她不過是做側妃，帶著幾個紅木箱子，由一頂小轎擡進了東宮，她準備的鳳冠霞帔都作廢了。

可這麽年，她都無怨無悔，如果沒有萬家之事，她也不會看清一切。

她冷冷一笑，擡起頭，一股悲涼油然而生，又說道，“那陛下可還記得你多久未喚臣妾閨名了？”

蕭麒淵再一次啞口無言，年少時他時常去萬家向萬太傅請教學問，逐漸與萬貴妃相熟，後來更是情投意合，山盟海誓，雖說她後來只是做了側妃，但他們也曾花前月下。

那些年，他總是會輕輕喚她一聲“晴嵐”，後來府內的女人越來越多，便漸漸少了些親熱，後來登基稱帝，他更是對她改稱“萬貴妃”，還是前不久在她懷宏瑞的時候，他曾經私下喚過她閨名。

“你還在怨恨朕？”蕭麒淵抹不開面子，黑著臉往前邁了一步，逐漸逼近萬貴妃。她說這些是故意與他置氣，借此讓他心生愧疚。

萬貴妃之前為了萬家之事冒犯君威，被他下旨禁足，不過他一個月前已經替萬家平反昭雪，雖說萬全死了，但有了他的補償，萬家還能東山再起。

而她自從解了禁足之後，整個人變了模樣，不吵不鬧，就是不肯搭理他。

“臣妾不敢。”萬貴妃一襲白衣，身形瘦削了不少，臉色蒼白，眸光暗淡。

他說不出口嗎？說不出也好，這樣她就可以死心了，算計所有人便罷了，連定情信物都可以忘記，他心裏何曾有過她一分？

蕭麒淵又道：“萬家之事已經解決了，過去的何必在意。”他是受了蒙騙，因著自己多疑的性子，才讓趙家得逞。

萬貴妃萬念俱灰，話語中都有了一絲冷意，“皇上是解決了……”

可這解決之法未免太讓她心寒了，她大哥受人蒙騙，收受賄賂被革職查辦，最終落得個砍頭示眾的下場，她父親因為受此案牽連，被迫辭官歸鄉，而她不過是求情罷了，便被禁足在這棲霞宮。

自古帝王多薄情，她為何顧念著年少的情分，誤認為他與她可以算是同甘共苦的夫妻？幼時的感情，早就被黃袍加身的他所擯棄。

為了皇位，他所有人都可以利用，她心中早有懷疑，可還是在自欺欺人，這些年來的深宮生活，她癡癡守候的又是什麽？她自以為是的帝王愛……

蕭麒淵嗓音說不出的低沈：“對於萬家的虧欠，朕會補上，過幾日朕會讓太傅回京覆職。”

“皇上的心意，臣妾代家父心領了。不過家父年事已高，回朝廷當官未免心力不足，辭官歸隱，做個教書先生反而更適合家父。”萬貴妃心猶如一潭死水，再多的愛，日覆一日，都消磨幹凈了。從今以後，情與愛都與她無關，她只願家人平安順遂。

蕭麒淵聞言面目猙獰，咬牙切齒道：“時至今日，你還在置氣。”

“聖上恩德，萬家莫不敢忘。”萬貴妃垂著頭，悄然露出譏諷的笑意，雙手卻攥得更緊了。他話說得輕巧，她身為萬家的女兒，怎能忘記自己親人伴君的下場？

萬家家族敗落，作惡多端的趙家還在如日中天，這一切都是帝王權術，而他們萬家不過是一顆送死的棋子。

他如何聽不出他的諷刺之意，怒道：“你這副模樣就跟忤逆朕的皇弟一模一樣，是禁足時日不夠？你就在棲霞宮待著，什麽時候認識到自己錯在哪了，再來見朕。”

皇弟是為了那個山野村姑接二連三與他作對，而她則是為了萬家之事與他置氣。

“臣妾是錯了……”萬貴妃喃喃自語，她錯就錯在不該對他動真情。

蕭麒淵猛地一拂開衣袖，轉身就走，此時紅鸞手上捧著一束百合花，大聲嚷嚷著：“母妃你快瞧瞧……”

她從大殿門口一路小跑而來，瞧清楚蕭麒淵高大的身影，又疑惑地喊了聲：“父皇。”

她眼神往內室瞧了瞧，發現她的母妃正從地上站起來，而她的父皇瞥了她一眼，一聲不吭地走了。

紅鸞開始納悶兒，怎麽父皇今日來了棲霞宮，兩人之間如此奇怪，難道發生了爭執？

蕭麒淵消失在棲霞宮，紅鸞追了幾步，又回到了棲霞宮，隨後發現自己的母妃在暗自垂淚，還不等她走近，便一把將她扯進懷裏，抱著她哭泣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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